宋铁岩肖像

　　宋铁岩，一个永远令我敬仰的名字。

　　在白山黑水、茫茫林海的追寻中，我才了解到这位以笔为枪的抗联英雄的光辉事迹。在反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的艰苦岁月中，他和东北抗联的战友们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下，孤悬敌后、爬冰卧雪，以大无畏的革命气概和顽强的战斗姿态，开辟了全国最早、斗争时间最长的抗日战场，为中华民族的崛起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生命践行了“为民族解放而战”的铮铮誓言。

　　一

　　走进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文物展柜前，我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套简易的桌凳，炕桌简洁精细，凳子小巧朴拙，两头还微微翘起，宛如古建筑上的飞檐。凳面因长期使用磨得发亮，凹痕明显。

　　讲解员说，这套桌凳是宋铁岩少年时期用过的。就是坐在这条板凳上，宋铁岩听了岳飞抗金、戚继光打击倭寇的故事，学会了读书、写字，并在内心深处埋下了不惧牺牲、敢于抗争的种子。2007年，宋铁岩的后人将这套陪伴了他们祖辈三代的桌凳捐赠给陈列馆。随着讲解员的深情讲述，宋铁岩短暂却又波澜壮阔的一生，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宋铁岩，原名孙肃先，字晓天，1909年出生在吉林省永吉县一个大家庭。因革命需要，他曾用过很多名字，在档案中有证可查的就有宋占祥、铁坚、铁英、孙铿、孙克敏等。从他频繁的化名中就能感受到当时东北抗日斗争的极端复杂性。

　　以宋铁岩当时的家境，他完全不必冒险参加革命，可以继承家业，也可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但在宋铁岩心里，求学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他有着远大的理想和抱负。1928年，宋铁岩考入吉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在进步教师谢雨天、楚图南的影响下，开始接触马列主义，还发起创办了《秋声》书社，介绍进步书刊，启发同学们的爱国思想。

　　那个时候，宋铁岩已经成为一名旗帜鲜明的反帝爱国运动青年，他在日记中写道：“努力吧，晓天，你的职分时刻不要离了脑海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革命意识已经在他内心澎湃涌动。

　　1931年春天，宋铁岩考入北平中国大学。22岁的他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成为同学们公认的学生领袖。同年秋天，日本军国主义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武装侵占我国东北三省。正在北平读书的宋铁岩十分震惊、愤怒，他怀着对家乡沦陷的悲愤心情和对日本侵略者的无比仇恨，带领同学们走上街头，参加反日集会，进行示威游行，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面对满腔爱国热情的学生，国民党当局却顽固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并下令逮捕了请愿的学生。在狱中，宋铁岩毫不畏惧、英勇斗争，他痛斥敌人：“爱国无罪，你们卖国我们就爱国，爱国的火焰是永远扑不灭的。”后来，在全国各界民众的强烈抗议下，反动当局不得不释放了宋铁岩等学生代表。

　　宋铁岩出狱后，依旧斗志昂扬地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在斗争过程中，刚刚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他，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国民党推行的“不抵抗”方针不可能挽救民族危亡，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是民族的希望。在中共中央和中共满洲省委号召下，全国抗日救亡运动像决堤洪水般迅猛发展起来。

　　此时，宋铁岩已无法再平静地坐在教室里，他把满腔的热情都投入到对敌斗争中。根据党组织需要和安排，1932年秋，宋铁岩回到东北，来到环境最恶劣、条件最艰苦的抗日斗争最前沿，直到战斗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离开这片黑土地。

　　二

　　在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宋铁岩的一幅照片深深打动了很多参观者。他相貌堂堂、一身正气、衣着讲究、气宇轩昂。幸存的抗联老战士说，第一印象，宋主任文质彬彬，性格温和，看着不像一个打仗的“粗人”。当时，宋铁岩笑着说：“我虽然没扛过枪，但我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了咱东北不沦为殖民地，为了子孙后代能抬头做人！”

　　宋铁岩师范毕业，不仅人才出众，还写得一手漂亮字、一手好文章。如果不是国难当头，他或许会成为一名作家。面对日寇的侵略，他毅然投身革命，在林海雪原用笔墨点燃抗日的烽火。他还题诗明志：“男儿壮志拓八荒，焉能燕雀守栋梁。揭地掀天为事业，翻江倒海写文章！”

　　宋铁岩精通制作画报板刻，这成为他激励抗联战士和当地群众革命热情的有力抓手。在日寇眼里，宋铁岩刻印的宣传画是“比子弹更可怕的武器”。在磐石红石砬子抗日根据地遗址，我看到一张宋铁岩当年组织刻印的《人民革命画报》，画面生动，惟妙惟肖，颇具感染力。虽然年代久远，报纸已经发黑、模糊，却依然散发着战斗的力量。

　　宋铁岩先后担任过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政治部主任和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政治部主任。杨靖宇对自己的这位助手很欣赏，经常对别人说：“铁岩同志的笔，比我的枪还厉害——他能让更多人站到我们这边来。”宋铁岩善于做宣传鼓动工作，他经常亲自组织编印传单、小报，如《反日民众报》《红五月革命斗争口号》等。队伍每到一地，他都带领政工人员把事先写好的传单、标语、小报等散发张贴出去，向群众宣传，扩大影响。不少百姓看完后，主动带着粮食、衣物来投奔抗联队伍，甚至送自家孩子参军。

　　在宋铁岩的努力下，东北抗联第一军政治建设非常健全，各部都设有党团组织和政治干部，非常注重发挥党团员和政工干部的模范作用，政治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他还经常组织干部战士排演节目，活跃文化生活，鼓舞革命斗志。

　　在抗联队伍里，宋铁岩是“首长兼教员”，也是最忙碌的人。他白天要行军打仗，晚上就在山洞里、篝火旁熬夜写教案。他亲自编写识字课本，组织识字班和读书会。多年后，幸存的抗联老战士还记得宋铁岩给他们上课时的情景。他教大家认字，说“不光要会打枪，还要会写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为谁而战”，让战士和百姓明白为什么抗日、为谁抗日。

　　战士们十分爱戴自己的宋主任，还送他一个雅号——“铁主任”。不是因为他的名字里带有“铁”字，而是他的理论水平高，自我要求严，有着崇高的革命品格。1936年夏天，东北抗联第一军为了配合陕北红军东征抗日，打通与关内红军的联系，组织了西征。西征部队由宋铁岩挂帅，由于长期在恶劣环境下斗争，宋铁岩患上了严重的肺病，有时大口大口地吐血，他不顾个人安危，坚持战斗，后被少年营战士护送返回老和尚帽子山里的密营休养。

　　三

　　宋铁岩性格柔和，会为妻子织毛衣，会为儿子做柳笛。

　　孙女孙晓红回忆说，1932年秋，宋铁岩受党的派遣到东北从事兵运工作时，已经结婚，并育有一子一女。家里希望他能顶门立户，好好过日子。宋铁岩却毅然投笔从戎，走上了充满危险的抗战道路。他还鼓励妻子一起参加抗日斗争，由于妻子身体原因未能成行。不过，妻子很支持宋铁岩的革命工作，在他回到家乡组织农民抗日武装运动时，还帮着做了很多红军袖标。

　　革命志士也柔情。宋铁岩很眷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爷爷留下的日记里，写过很多和奶奶相处的细节。”每次回忆起这些，孙晓红都会流眼泪。“奶奶告诉我，爷爷一年十分之九不在家。他说过，在国家危亡的关键时刻，我辈义不容辞。爷爷的心里，装着祖国这个更重要的‘大家’。”

　　1933年，宋铁岩最后一次离家。在那天的日记中，他写道：“快走快走莫回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临别时，宋铁岩将自己撰写的诗集《前进》留给了妻子，“收藏好，等孩子长大了给他们看。”并叮嘱妻子，“孩子念完书，一定不能给鬼子干事！”

　　妻子询问归期，宋铁岩说：“三年五年不一定，十年八年不一定，二十年三十年、回来回不来不一定！不赶走日本鬼子，我是不会回来的！”没想到，这竟成为宋铁岩跟家人的诀别之语。只有那本承载着他革命精神的《前进》诗集，作为一级文物静静陈列在东北烈士纪念馆里，历经岁月流逝，精神永远不朽。

　　“前进！前进！高举着反抗的大旗，杀向那资本帝国主义。用鲜红的热血，森白的颚骨，创造起未来的世界……”“烽火在荒原燎烧着，斗争的大旗当空飘。火燎烧，风呼啸，战旗在飘摇。”这些充满爱国情怀和坚定信念的诗句，至今读来，依旧让人热血沸腾。

　　1937年2月11日拂晓，北风呼啸，冰冷刺骨，日伪军出动大批兵力包围了本溪的老和尚帽子山抗联密营。由于日本关东军经常把主要抗日游击区的民房烧成废墟，导致抗联战士长期住在帐篷、地窝子等简易密营里。当时，身患重病的宋铁岩正在密营休养，听到枪声，他不顾病痛立即投入战斗，组织部队还击。

　　为了减少部队损失，宋铁岩让一部分队伍先撤，自己带领几名战士留下来做掩护。但因身体虚弱、行动困难，在越过一个小山岗时不幸中弹牺牲，把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8岁。

　　宋铁岩的人生虽然短暂，但他始终怀抱着为国家生存而战、为民族复兴而战、为人类正义而战的坚定信念，一次次与日本侵略者进行着殊死搏斗，其勇猛顽强、不畏艰险的战斗意志犹如精神之花永放光彩。正如他曾在日记中写下的铮铮誓言：“用自己的血换将来，用自己的生命换将来，纵然是做了光明之殉葬，不能平静的享受那大的时代，但总是完成了那历史的使命了！”1948年，家人收到了宋铁岩牺牲的消息。此时，宋铁岩已经牺牲11年，日寇已经投降3年。

　　宋铁岩牺牲后，因为没有棺木，战友们只好用包伤口的白布将他包裹，安葬在一座山坡上。如今，那块矗立在老和尚帽子山上的“宋铁岩烈士纪念碑”铭记着烈士的英勇和忠诚。碑文中“以笔为枪，以血为墨，书写抗日壮歌”的字样，正是宋铁岩一生的写照。

　　走出陈列馆，风还在吼。当我想起宋铁岩，周身顿时沸腾起一股热血和力量。宋铁岩和伟大的东北抗日联军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悲壮的战争记忆，还有永不过时的东北抗联精神。东北抗联著名将领冯仲云在回忆文章中写道：“他们的精神是不朽的，他们的志气是超卓的，他们的毅力是坚决的，他们都能整个地代表着我们中华民族的光荣和勇敢的精神。”

　　这是激励全国各族人民奋勇前进的强大精神源泉，也是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将指引我们永不停歇，奋勇前进。（孙现富）